李鸿章复出与“清流”的幕后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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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姜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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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流”是晚清主要的政治力量。

 一样认为,光绪前期,一批在翰林院、詹事府供职的京官,以儒家传统观点为根蒂,以国度好处为诉求,以奏疏为对象,奉直隶籍军机大臣李鸿藻为首脑,议论时政、搏击官僚,雷同东汉末年的清流党人,对政局发生很大的影响力。这批人士,被称为“清流”。只是以往研究“清流”,可依据的一手史料少少,大多参考别史笔记,谈论的都是军机处内“南北派”的斗争,尚不足以反映复杂的汗青实情。好比对“清流”代表人物张佩纶与军机大臣李鸿藻、北洋大臣李鸿章的真实关系,就一向没有清楚的揭示;对于“清流”人物的运动黑幕,几乎毫不知情。如许,也就无从探究晚清政局中的很多机要。

近年来,笔者致力于李鸿章、张佩纶关系研究,重点研读张佩纶子女救助给上海藏书楼的张佩纶与李鸿章、李鸿藻等人的往来密信,本文以李鸿章1882年从母丧到复出的黑幕运动为中心,索求张佩纶与李鸿章、李鸿藻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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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佩纶与李鸿章关系的渊源

 

张佩纶,字幼樵,直隶丰润人。其父张印塘,嘉庆己卯科举人,道光二十九年题补温州府知府,旋补授安徽宁池太广道。咸丰元年蒲月,因盐务督缉出力,奉旨交部从优议叙,兼署安徽按察使。二年任云南按察使,三年改任安徽按察使,同年被除名,四年病逝于徽州。

张印塘人生的最后几年,一向在安徽与宁靖军作战。《大清畿辅前贤传》谓:“江忠源抚安徽,沙河师溃,贼犯庐,檄四出征援兵。印塘军先至,合寿春镇总兵玉山师攻贼,夺十余垒。玉山没于阵,印塘收残卒,与编修李鸿章乡兵往来击贼,时它援师多不至,至亦无一言战者。更二十余日,围益合,舒兴阿、和春犹争权相倾,印塘力言战,大忤和春意。城破,忠源死之。既殓,印塘即坐次责和春,骂之。和春怒,欲收其军,印塘曰:若谓我恋此官耶?不谢,投劾而去。道出徽州,浙江军方防徽,浙抚强留之,终以忧愤致疾,卒。”

他在交战中与刚从北京回乡办团练的李鸿章结下了友谊。后来,李鸿章在为张印塘撰写的墓表中说:


方江淮鼎沸,独君与鸿章率千百羸卒,坎坷于忧攘之际,君每自东关往来庐州,辙过予里舍,或分道转战,卒相遇矢石间,往往并马论兵,意气逢迎,互相激厉劳吃力。余谓古所传坚贞负重者,君殆其人。

张印塘死时,张佩纶年仅6岁。同治九年,张佩纶22岁,赴京列入秋闱,中举人。次年连捷进士,授庶吉人。光绪元年,升翰林院侍讲,次年以原衔充署日讲起居注官,岁尾起头上奏言事。主张广开言路,肃清贪腐,增强防务。张佩纶后来还弹劾钦差大臣崇厚、工部尚书贺寿慈、户部尚书董恂、左都御史童华、直至军机大臣王文韶,成为名震朝野的“切谏”人物。

张佩纶堂侄张人骏,同治戊辰科进士,张佩纶经由张人骏,交友其多位同年,不少人成为张佩纶平生的好友。他说:

佩纶兄子人骏以同治戊辰先佩纶入翰林,故戊辰诸前辈多昵就佩纶。佩纶初识吴县吴君清卿,与考究民间疾吃力,所见辄同。……清卿之弟亦官翰林,……又识闽县陈君伯潜,旦夕以文章道义相切。……最后识长沙陈君伯平,每商议政治得失,意气相许。……三君皆戊辰翰林,有道正人也。

张佩纶与陈宝琛(伯潜)、吴大瀓(清卿)、陈启泰(伯平)等人友善。这批人,加上张之洞、宝廷、黄体方、邓承修,恰是晚清“清流”的中坚。

张佩纶记载,“不肖以翰林上谒,”李鸿章“喜旧交之有后,乃深责其来迟。立谈之下,示认为学之次序,曰此湘乡(曾国藩)授受之精微。”新版《李鸿章全集》中收录致张的第一封信,写于同治十三年六月十三日,信中提到“月前泐贺一缄,计邀青照。辰维玉堂清秘,文宴雍容。”该信是恭贺张佩纶翰林院庶吉人散馆,授予编修之事,可知两人在同治末年已经竖立起直接关联。

张佩纶

光绪五年,张佩纶名声已经很大了。三月初九日,李鸿章入京摒挡同治帝埋葬陵差事,亲自登门拜望他。此后,从四月至七月,张佩纶生母毛太恭人及妻、女接踵作古,张佩纶母丧。七月,他出京去姑苏迁庶母李太恭人及先妣田淑人灵柩,落葬丰润家乡,路过天津,亦去拜李。其日志称:“相国初有书与张霭青,欲邀余入幕,至是面订,辞之。与论事,颇承实可,而忧谗畏讥之心正复难免。闻高阳师以余南下,嘱合肥加意相待,可感也。”又记李鸿章送银千两为营葬之需,“先世友谊之经久如是,孤儿真戴德衔悲也。”

光绪前十年,军机处由恭亲王奕訢领衔,但主持平常事务的,先是沈桂芬。六岁尾沈桂芬作古,李鸿藻隐执权益。李鸿章曾对丁日昌说过:

当局周公,久不自专,前唯沈订婚之言是听,近则专任高阳,吾宗素假理学为名,奉持正论。如执事与筠仙(郭嵩焘),皆所欠好,谓以权术用事者。尊意前此不出,胸中有订婚鬼胎.不知订婚尚以执事熟悉洋务,不愿弃瑕。高阳则颇恶谈洋务,鬼胎当视订婚为大也。近日建言升官,泰半高阳汲引。

李鸿章虽对李鸿藻的政见不认为然,但仍要连结关联。此时,张佩纶兼具故人之子,翰苑新贵,李鸿藻爱将的多重身份,李鸿章天然锐意撮合。京津道上过往的官员天天都有,李鸿章阅人无数,他对张佩纶的特别礼遇,显然不是无的放矢。张佩纶崖岸卓绝,对各级高官都敢直言弹劾,但对李鸿章始终怀有尊敬之心,对其军事、交际也有介入定见的兴致。他甘愿与李接近,来熟悉洋务,这是两人订交之根蒂。他们的私下通信,普遍商量政、军、交际问题,交流宦海谍报。张佩纶对于不是私交亲切人士的金钱奉送,历来不收,但他接管李鸿章的银子。李鸿藻以“理学”著称,却为手下头号上将向李鸿章作书引见,“清流”与洋务首领之间的亲切沟通,远超旁人想像。不光张佩纶如斯,其他“清流”头面人物也是如斯。以往学者认为,同光年间,李鸿藻、张佩纶是“清流”代表,李鸿章是“浊流”代表,“清流不谙处所实情及国际形势,务为高论,虽较清廉,然殊无才实。浊流之士医生略具才实,然甚贪污。”这种概念,其实只是外观现象。


2


张佩纶跟随李鸿章的例证
 
张李订交后,关系极为亲切。个中光绪八年李鸿章母丧,返回合肥处理母亲凶事,张佩纶拒绝了继任者张树声父子邀请其帮办水师,明确跟随李鸿章,就是一个明证。

张树声,字振轩,早年列入淮军,时任两广总督,是淮系二号人物。他的儿子张华奎,字霭卿,一向交游“清流”圈子,与张佩纶关系友善。有人说,“清流”负敢谏之名,为朝廷所重。一疏上闻,四方传诵。平时谏草,辄于嵩云草堂,为文酒之宴,商榷字句。有张某为之驱驰,传观者呼为“清流腿”。此“张某”即张华奎。

光绪八年三月初二日,李鸿章母亲病故,清廷调张树声署理直隶总督。同时,以李鸿章久任疆畿,筹备一切事宜甚为繁重。要他在穿孝百日之后,回任署理直隶总督。十四日,朝旨援用大臣孙家淦、曾国藩、胡林翼夺情特例,挽留李鸿章,并令 “毋得再行固辞”。

张树声

按传统,官员逢怙恃作古,必需母丧守制。个体高官,若朝廷分歧意开缺,能够“夺情”,放置其以“署理”体式持续工作。作为官员,以侍奉朝廷为先,作为后代,又必需孝顺怙恃,所以,无论朝廷若何慰留,官员本人必需吃力辞。若是坚不出山,会获得社会舆论的尊敬。母丧是官员职业生涯的临时休止,涉及本人的官位和经济收入,有时还会牵动全国主要职务的构造调整,甚至亲信、幕僚的前途,所以相关各方,必然发生复杂的内部运作。

二十日,李鸿章函告张佩纶老母作古新闻,交卸母丧时代各项事务,说起“北洋水师,振公自应接办,条绪太繁,一时未易就理。”

二十八日,李鸿章又函张佩纶:“顷奉二十四、五日手书,娓娓数千言,所认为不才谋者,不啻其自谋。非相爱之深,何能肫切至此?”信中提到:

二张恐琅琊之来夺据此席,劝鄙许任互市,我躬不阅,遑恤厥后,仍持初议,坚请婉谢,与尊恉正同。在京备接见一节,某老矣,不克再从诸医生后俯仰淟涊,以自取咎辱。居乡久处固难,然葬事未毕,亦断不克出山。万不得已,似仍以丧葬毕后,察度大势,再行复奏为是。

上述信中,透露出张树声父子生怕王文韶觊觎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职务,要李赞成署理北洋互市事务大臣。李鸿章透露将再次陈情守制,并请张佩纶代拟文稿。

二十九日,军机大臣王文韶奉旨到天津慰问李鸿章,并传达慈禧太后旨意,要李办完凶事后复出。具体方案,枢廷进展他赴粤督师,太后定见是悬粤督以待张树声回任,悬直督以待李鸿章服阕。李鸿章由此获知了最高政府对其居丧放置的底牌。

李鸿章旋即函告张佩纶,已请王文韶代奏陈情。这封代奏,采用张佩纶所拟文稿为草稿,称“如百日假满后,海上或有警报,畿疆亟须守卫,鸿章累叨殊遇,具有天良,何忍以居丧守礼为名,遂其偷生逃亡之计,定即遵旨赴津,筹备一切。若托圣主洪福,海波不扬,中外无事,届期如营葬需时,再行续求赏假,稍遂乌私。”李鸿章坦言:“好在‘海上有警、中外无事’等虚活之笔尚在,届时或另有词可展。惟直、粤两席虚悬,朝廷与不才实皆宁神不下耳。”可见李鸿章心里并不想离任,他与张佩纶避揭幕僚,倾心经营。

十一日,李鸿章向张佩纶扣问了他与张树声父子的关系:

蔼青、琴生自春初屡请执事帮办海防,不才久在军中,阅历较多,迟疑未敢遽发,恐致它日进退失据。顷渠等又似怂恿振帅,颇为所动,又就鄙虑略陈一一,未知果行与否?若于事有济而于公出处大计有裨,则鄙早乐赞其成矣。蔼青独谓尊处并无不肯,何也?

张佩纶立即回答,透露上年已与李鸿章商定“从公演习”,不会转随张树声,张华奎“不免视署督太重,而视吾辈太轻”:

畿甸切近辇下,事事听命枢路,何以自立(振向荆公言,因言路汹汹,不得不劾一微员塞责,此是何言,不值齿冷)。恐此席难以久处。商务防务必需与处所联为一手,方能骨节通灵。近贵宗人检录湘北相公传,意欲呈览,留揆席相待,恐百日后并疆符一并奉还,亦未可定(企秘之,勿泄于村夫,展通报振公耳)。但本年未能复土,措置殊难。姑俟六七月间,再行酌度可也。鄙初恐振公资望尚新,遇事太少经受,未尝不欲出而自任。然言路太觉无人,深虑无益于津,有损于内,是以密属寿丈代辞。且微疑我公向日推诚,此事不该反由蔼青申意,故始终未一白之于公。嗣闻武昌之耗,知公必沥辞恩命,拟留孝侯以填淮部,起越石以助振公,实委屈维持,欲公忠孝分身,而商局淮军相安如故。当时,汝南致书宗人,忽有欲鄙出襄北防之说。幸鄙常日憺定,为人所信,不然于津事竟不克启齿矣。既力向宗人陈其弗成,复向霭青申誓,乃日内尤呶呶不已,难道欲败乃公务呼?言之恨恨。我公于不才相爱至深,彼此无不透露肝鬲,尤记辛巳四月舟中纵谈,公意颇以相属,鄙且不肯以无事随防,从公演习,而转愿为振公署纸尾耶?

这是张佩纶细心谋略了李鸿章必将“夺情”复出,决心回绝张树声父子的第一封信,信中“贵宗人”指李鸿藻,“湘北相公”指康熙年间武英殿大学士李天馥,康熙三十二年,李天馥以母忧还乡,帝谓“天馥侍朕三十馀年,未尝有失。三年易过,此官不必补人。”此信透露李鸿藻筹算仿效李天馥故事,留大学士(揆席)和直隶总督(疆符)以待李鸿章的规划,与李鸿章从王文韶处听来的太后定见是一致的。显然,这也是张佩纶最终决意跟随李鸿章的首要原因。

李鸿章

六月初十日,张佩纶致李鸿章的另一密信,提到“高君已援湘北传,商之间平。《实录》及史传均无之,惟《先正事略》有此一节,不知所本。初不允,后闻之长信,似有允意。……高君吃力心经营如斯,不审公意若何耳。”信中高君即高阳,代指李鸿藻,间平指恭亲王,长信指慈禧太后。此信证实,是李鸿藻从李元度同治五年修撰的《国朝先正事略》找出典故来说服恭亲王的。李天馥之事,官方史书上均无记载,以《先正事略》作为典籍使用,有点不敷靠谱。故恭王起先对李夺情并不承认,后见慈禧也有此意,遂才赞成。本文的研究揭示,李鸿藻此时自动向李鸿章示好,张佩纶则络续向李鸿章泄露秘闻,匡助拉近二李关系,以图整合出表里呼应的大款式。李鸿藻的气宇和手腕,让人赞叹不已。

四月十三日,张佩纶又给李鸿章去信,注释他与张树声父子的关系:

蔼青与佩纶初无深交,嗣见其人颇直率,在贵游中弗成多得,又以公处事宜时闻秘要,亦遂与倾肝鬲。渠客岁保定归来,述公言亲老多疾,欲以替身属振轩,以襄助属佩纶。时鄂事扰扰,佩纶于公不克无感德亲信之私,即答以如朝命相属,却亦难辞,时有舍侄在坐,渠云其尊人亦不敢经受,故答语云耳,但北人究非所宜等语。春正,念及此举实可不必,因托寿丈婉辞,并兼属蔼青请缓,亦冀太夫人可臻康复。而我公爱之至深,必不至草草从事,使其势成骑虎也。嗣蔼青得其尊人署督之信,复行商及,佩纶即峻词复绝,并累函拒之,誓以皦日,不虞复以并无不肯之说,轻溷公听渠致鄙书则以我公属其补荐为言,特将原书奉览,并将此次致蔼书奉览。……幸佩纶昨已有书详复,不然大谬矣。彼盖以常日倾心我公,纵论国是,断非无所为而为也。已再致书蔼青,止尼其事,并详陈经过,以释公疑。总之以此为利耶?终南别有捷径;以此为事业耶?大海初不扬波,乡党自好者亦不为也。

张佩纶还将他给张华奎的两封答书抄录给李鸿章看:

致蔼青第一书(摘)

北洋欲某襄助,排难解纷,原无弗成,上书乞外殆非夙心,前者面谈已倾肝鬲。嗣后累函坚辞,然非皦日讽诗。犹复例诸殷誓,此自旁边相信不深,引为疚愧。若再披陈肺腑,度亦不足以入尊听。然不才自爱其鼎,决不令津门志中与丁雨生作前赵后王也。

第二书(全)

昨布一函,力辞襄助之议,当已察入。佩纶以旁边常日爽直,遇事竭诚相告,此举初因合肥亲老,亦颇游移,迨经具体推寻,委屈维持,实不待以身入局,于台从赴津之日,促膝深谈,属勿再理前说。此情此景,依依如昨。厥后,子久致书枢路,仆函力辟其议,晴公屡谑回信,欲与绝交,并与旁边申皦日之誓,既其人足重,其言当弗成轻,若云小让如伪,何以合肥前。又托寿丈代陈。同伙五伦之一,岂有诈虞倾阴者乎?在尊见或以佩纶辞色和平,于淮部北防,仍相存眷,故辄以并无不肯之说,陈之合肥,告之尊甫,亦知仲连排难解纷,世界固有无所为而为之人,殆非六舟菊圃诸君可比也。方今畿辅静谧,初无军事。佩纶不才,忝直起居,似守疆大臣,未宜奏调。北洋一席仍属合肥,即直督亦仅署任,主峰不决,点缀他山,恐亦未谙画格。愿趋庭时勿轻参大议,佩纶谲幻万端,即临以朝命,亦必不入笯笼耳。因合肥书来,再行函致,无亵渎我。

李鸿章在奔丧之前,查证张佩纶与张树声的关系,显然是高度注重此事。而张佩纶的复信,也解说他对扣问丝毫不敢怠慢。同时他向李表明,早已将不加盟张树声团队的意思示知了张华奎。拉近二李关系是一码事,插手淮系内部派系是另一码事,张佩纶对分寸的把握是清楚的。正所谓“主峰不决,点缀他山,恐亦未谙画格”,况且他已经知道,北洋的主峰仍是李鸿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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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树声奏调张佩纶帮处事件
 
四月十四日,李鸿章自天津启程还乡。次日,朝中发生了张树声奏调张佩纶帮办北洋水师的风浪。该日有上谕曰:

张树声奏请派员帮办水师事宜并请加卿衔以示优异一折,帮办大员及赏加卿衔向系出自特旨,非臣下所得擅请。张树声所请派翰林院侍讲张佩纶赴津帮办北洋水师事宜模仿吴大澂赏加卿衔之处,著毋庸议。

四月十六日,陈宝琛奏《论疆臣擅调近臣宜予议处折》:称张树声擅调近臣,实属唐突,请按例议处。上谕著将张树声交部议处。寻奏,罚俸九个月。得旨,准其抵消。

陈宝琛

十七日,张佩纶函告李鸿章:

振公不待佩纶回信,遽拜疏请诸朝廷,想暂摄畿疆,自谓关怀已隆,即可挟贵慢士矣。佩纶以蔼青书振公无书也致高阳鄙以振公署任起居近臣佩纶北人立说,高阳大不认为然,认为鹘突,商天命下必辞,能驳尤妙。初尚恐间平之是之也。十五日章下,间平亦拂然,谓此举若出自吾师尚可,不然侍从近臣何得听外吏品题擅调?想张某闻之亦必盛怒。本拟寄信驳斥,后竟改为明发,振公疏未发抄。个中虽有公定见沟通一语,人皆不信。其赞语有“考究事势,学识日进,并云责某以坐言起行之效,俾臣收集思广益之功”等语,是俨然如老成之奖借后进,并非贵人之敬礼贤才,集思广益,乃武侯与群下教。振轩固非诸葛,如佩纶者亦岂刘表坐谈客哉?引喻不伦,知其举趾高心不固矣。振公学浅才短,承乏畿郊,当怀极盛难继之惧,惟当一切守旧,方为率由旧章。乃到任未及十日,便思汲取清流,眩惑观听在粤年余,于水师全不措意,到直十日,便急不克待,如斯好笑也。此乃吞刀吐火,左道傍门,并非真实手腕。津防至重,似此屋大柱小,令人寒心也。降旨之日,适考差之日,劻贝勒监试,绕殿大叫鄙字,告以此事。适并未入试,于是众皆愕然,颇滋话柄。佩纶一笑置之,窃恐恨佩纶者难免借端生事。潜公有书,略劾振公意在戢争止沸,不知能定蜚言否。此所谓世界本无事也。然振公一唯贤郎之言是听,如斯举,蔼青欠妥大杖三百耶?

研判调张事件,有个问题需要解答:即张树声奏调张佩纶,究竟属善意勾当,张佩纶何须大发脾性,用如斯决绝的体式来处理与张树声父子的关系?尤其是在发布了“著毋庸议”的上谕之后,为何还要放置陈宝琛上奏弹劾呢?

从张佩纶致李鸿章诸信看出,在邀其加盟帮办北洋水师的过程中,只有张华奎写信,张树声本人没有书信;张佩纶在李鸿章离津前,已向张华奎透露拒绝帮办,但张树声依然上奏挪用;张树声奏折用辞欠妥,“非贵人之敬礼贤才,集思广益”,而是“俨然如老成之奖借后进”等等,这些均被张佩纶认作搪突。但真正激怒他的,是上奏那天,张佩纶适遇考差而未去。所谓考差,即对各省乡试正副主考官的选拔测验,测验所在在保和殿。本次考差,列入者有282人。贝勒奕劻在科场大叫幼樵,想敷陈他此事,却发现张佩纶没有参预。其时不知秘闻的人,好比李慈铭,就猜想“张佩纶与树声之子赀郎某交甚狎,故有此请。佩纶遂不与考差以待旨,而不料其不成也。”

张佩纶在其时叱咤风云、风头健旺,又是自视极高的人物。对于淮系,他只认李鸿章,未必将张树声放在眼中。调人事件发生的蜚语使他成了自私自利的小人,他才勃然盛怒,作出强烈反弹。只是他不曾料到,陈宝琛上奏使他与张树声结下的仇恨,会在两年后发酵,激发张华奎策动盛昱对他弹劾,由此造成甲申易枢的重大变局,导致李鸿藻下野,也导致本身被直接派往福建会办海域事宜,此后走向人生的重大挫折。调人事件也真准确定了张鸿章对张佩纶的信任。这种信任,超越了北派“清流”说合李鸿章的层面,对张佩纶后半生的影响甚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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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夺情复出的幕后各种

 

在张李交往中,张佩纶为李鸿章做了很多谋划,但因为两人均个性光鲜,自有主见,彼此间也常发生尖利辩说。

光绪八年,李鸿章母丧离津未久,六月初九日,朝鲜汉城驻军因俸米事件发生叛乱。暴乱群众冲入王宫,刺杀大臣,袭击日本公使馆,国王生父大院君李昰应被迎入王宫,把握政权,王妃闵氏逃脱,日本向朝鲜派出戎行。这一事件,史称“壬午之变”。壬午之变为李鸿章夺情复出缔造了前提,但他并未按照“清流”的谋划,提议对日军事动作,从而与张佩纶发生辩说。

六月二十二日,张佩纶连写两封密信,申报军机大臣李鸿藻,个中一份提到:

日本高丽兵戈,译署已得探报十九日报,昨日吾师何尚未知?……以互市维持朝鲜,本合肥之议,在洋务家认为窍门,而实则蹈越南之覆辙,此事本在意中。不知中朝何以处之,恐非酋胡或者了矣。常日不修战备,到此各证全出,沈订婚可杀也!

此后信看,张佩纶对李鸿章“以互市维持朝鲜”的策略是不认为然的。但张随后又密函:

我军水路究未练习,丁提督将略无闻。中外不战久矣,并非言战即得法,正须战而能胜耳。清卿一军已成劲旅,宜令分数营,出陆路,较有把握。南洋以蚊船数艘,奇兵欲出袭流求,似此虚张声势,能够息争作结也。日本非夙谋朝鲜,亦失礼,此事易了,难了仍是越事耳。……

合肥如斯可出矣。

上文提到李鸿章夺情复出,此时百日未到,即有事变发生,张佩纶毫无掩盖地对李鸿藻说出“合肥如斯可出矣”,显露“夺情”各种,恰是他和二李的配合经营。

果真,六月二十四日,清廷命张树声派军迅赴朝鲜。并以朝鲜事急,著李鸿章克日启程驰赴天津。接着,张树声派吴长庆、丁汝昌率海陆军前去朝鲜,诱捕大院君,平定事变。而朝鲜大臣李裕元、金宏集与日本公使花房义质签署《济物浦合同》,允诺赔款50万日元,并派使赔罪。在赔款未付清前,由日军千人留守使馆。日本声称与中国有同样出兵权力。七月二十二日,李鸿章抵津,接见张树声,并在当晚会见了还乡葬兄,正好也在天津的张佩纶。

张佩纶对于壬午之变的最后措置不满,认为“存朝鲜当自折服日本始,折服日本当自改仁川五十万之约始。”他果断主张责成朝鲜改约,或派军舰与日本交涉,点窜朝日合同。

八月上旬,张佩纶应李鸿章之邀请,再次前去天津密商,回京之后,他给李写了一封主要密信:

朝鲜之役,清议深认为诈力为非,异口同声,询其所以,当由辟疆铺张过盛使然。幸内意得视为奇功,赏必不薄耳。暂缓之说能够急矣,邺侯关念,甚至询眠食神姿,详挚周到,答以忧居以来,面容憔悴,壮心颓唐,以受恩深重,不得已而出,恐治葬后仍拟终制,邺侯瞿然。大约宣麻之命,渠必力让,而征南一役,仍当属之振公。……邺侯云,当此众论纷繁,深恐浮论一路,公且愤而去位,惟经营日本,则合于金革无避之义,能够内副众论,外张国威,不才拟即建言,幸即因粗言覆上,此事敦朴者意亦沟通,足徵不才推崇,并非少年气盛耳。三数日内,邓君文字上,勿即驳,亦勿即复,稍候鄙作。二三亲信均死力为国,亦死力为公,幸勿游移。盖朝鲜之亟亟献俘,内亦赏其功而疑其心。邺侯云,非公创设水师,张某亦望洋而叹耳。然吾辈所以期朝之者,故不执政鲜也。总之,日本之役,宸谟已定,众议亦平,公以夺情视事之元,臣主兼弱,攻昧之上策,亦与移孝作忠之意为合。

信中邺侯为唐朝宰相李泌,此处指李鸿藻。张佩纶透露,张树声将被放置南下,李鸿章以经营日本之名从新出山,四周同伙死力为他着想,连李鸿藻都说,若不是李鸿章建立北洋水师,张树声只能望洋兴叹。又说近日有邓君文字上,请李勿驳勿复,守候张佩纶另上奏疏。邓文即邓承修《朝鲜乱党已平请乘机完结琉球案折》,邓建议派大臣驻扎烟台,厚集南北洋战舰,责日本擅灭琉球、肆行要挟之罪。

李鸿藻

八月十六日,李鸿章未按张佩纶叮嘱,上奏议复邓奏,称中国水师惟“超勇”、“扬威”较为得力,其余军舰难以战大洋。又说华船今驻数省,呼吁纷歧,万一中东有事,与我争一旦之命,胜负难料。若向德定购之铁甲舰来华,再添购新式快船认为辅助,朝臣、枢臣、部臣、疆臣合谋一气,使水师成局,不战屈人,自为最善。不然移驻烟台,并非自强之实。

也在同日,张佩纶上《请密定东征之策折》,请南北洋大臣简练水师,广造战船;山东、台湾疆吏宜治精兵,蓄斗舰,与南北洋成犄角;分军巡海,绝关绝市,召使回国;责问琉球之案,驳正朝鲜之约,使日本增防耗帑,再大举乘之,一战定之。上谕称所奏颇为切要。著李鸿章先行全盘筹画,敏捷复奏。

清流竟在经营对日接触!十七日,张佩纶致函李鸿章:示知已将《请密定东征之策》寄去。“上意以粗言似尚切要,而公于前覆流求(琉球)两岛疏中,慨然以攘倭自任,故居左(宗棠)彭(玉麟)而专问公。……窃惟设水师、图日本皆公夙志,佩纶之为是言,譬诸幼常攻心之言,偶符诸葛茂先平吴之策,密叩羊公耳。今圣母环视勋臣,独叩公以至计,投袂而起,此当时乎。”张佩纶提出要达到三个方针:一是请寄谕驻日公使黎庶昌纠正朝鲜之约;二是日使榎本武扬到津后,要峻词责问琉球事;三是请将已购之两艘铁甲船奏归北洋练习,并饬部臣及沿海域吏大购师船,倡立水师。他强调:

于此则上可副斧钺专征之命,下亦协金革无辟之文,为公为私皆合于义。若有创和戎之说,主自守之谋者,非庸懦即奸佞,愿公塞耳而拒之也。内意检李订婚、胡文忠故事,留揆席、返疆符以示恩礼,固由高阳之让贤退位,亦由朝廷之笃旧褒功。惟圣人恐时论纷繁,公转激而去位,故覆瓯相推毂,命将德音须同日涣颁,殆候此次覆奏,东征定议,是不独措置日本,藉我公以奉天威,即倚注我公,且藉日本镇浮论也。

他再次提醒李鸿章,其母丧时代,文华殿大学士的位置保留着,李鸿藻没有依缺递补,是鸿藻“让贤退位”,也是朝廷“笃旧褒功”的意思,李鸿章必需记住这份友谊。

十八日,张佩纶得悉李鸿章未按他去信的叮嘱连结静默,反而上疏议驳邓承修折,十分生气,著信质问:朝鲜之事,此间清议均以诱获大院君为非。然论功论过,并未涉及公一字。唯当局、言路均进展公来改约。拙见欲大举东征,须先设水师,设水师又须先购船械,是则以金革为名。张佩纶诘问,你此次复出,是以接触为名,如今并无金革之事,岂非要把这个说法翻掉吗?最后又说:“年来情谊已固,所认为公代筹者,并非尽执古义,而颇参以时宜,若遂不见纳,鄙亦敬谢不敏矣。”对李鸿章的失望溢于言表。

张佩纶立即又函:

黄寿丈书来,谓我公以金革起,必需大有为乃足自解。属鄙力规,并以远道所论难惬事情,令再同来津面启一切。再统一季子将殇,置之掉臂,拟日内水道到津上谒,止之弗成。见时乞屏去摆布,俾竟其说。寿翁及门下所以拳拳于公者,恐非徒执迂拘,实亦旧道时宜,兼权并审。且高阳大让无名,诸事从中调护,夫岂私交,亦欲结平勃之欢以利国耳。公若以大故之后,凡事颓唐,西洋主和,东瀛亦不主战,则人人能之,平生勋望,亦弗成为当局所窥测也。一二亲信于公善则扬之,过则隐之,……恐世界之人爱公者,不尽如吾辈二三人耳。

信中黄寿丈指黄彭年,字子寿,为李鸿章同年,此时为湖北安襄荆郧道。在同,为黄彭年子黄国瑾。翰林院编修,为张佩纶密友。张佩纶强调,他们拉李入伙,钳制他预备对日作战,满是出于对李的爱护。

当晚,张佩纶再函:“贵宗人云宣麻之事,夔不谓然,以小人之心度正人,亦又自为。今拟仍以授公。俟辞表上,改援湘北故事,三年悬缺,却自情理兼尽。”前人以宣麻代指拜相,佩纶再次示知鸿章,李鸿藻欲保留其大学士位置,王文韶不认为然,但最终仍拟仿李天馥旧事,虚位三年,以待鸿章。

十九日,张佩纶再次致函李鸿章:“创水师攘日本乃公夙志,比圣心专任,朝野深期元老壮猷,当孚物望。”示知黄国瑾受父命未来天津,请与其密坐,俾参大议。

二十一日,张佩纶第五次致函李鸿章:

累书不到手答,令人怅惘,如有所失。……再同到津,当已晤悉。高阳处前已代达意,不知近已通问否?渠每见颇关切也。恭邸小愈,销假尚不决,或云朝鲜事大定方出,有避嫌畏祸之意。今日盛伯希以疆臣措置失当论奏,系由掌院代递,故外间颇有传闻。大约内城议论于此事尤致不满。蔼青闻已赴津,当得其详矣。妖星又见,或认为蚩尤旗。周少詹有封事,所论兼表里而言,不知其详也。

从书信内容看,张佩纶见对李鸿章多次钳制未成之后,不再央求,只是传递京中政治动静。前面所拟动员的军事动作不再提起。

二十二日, 李鸿章上奏曰:“日本步趋西法,虽仅得形似,而所有船炮略足与我相敌,若必跨海数千里与角胜负,,制其死命,臣未敢谓确有把握。第东征之事不必有,东征之志弗成无,中国添练水师实不容一日稍缓,……张佩纶谓中国措置洋务,患在谋不定而任不专,洵系确论。

李鸿章还说:练兵莫急于饷源,昔年户部指拨南北洋海防经费,每岁共四百万两,设令各省关措解无缺,则七八年来,水师早已练成购。无如指拨之时非尽有著之款,各省厘金入不足解,均形竭蹶,闽粤等省复将厘金截留,虽经臣叠次奏请严催,统计各省关所解南北洋防费约仅及原拨四分之一,岁款不足,岂能购备大宗船械?今欲将此事切实筹备,能否请旨敕下户部、总理衙门将南北洋每年所收防费核明实数,并闽省截留台防经费由南洋划抵外,再拨的实之岁款,务足原拨四百万两之数,如斯则五年之后,南北洋水师两枝当可有成。

这场“密定东征之策”的商议,张佩纶呼风唤雨,李鸿章却不为所动,最后以慈禧亲笔硃批:“练水师必需购船炮,购船炮必需拨巨款,试问五年后果有成绩否?日本蕞尔,存心不良,已吞琉球,复窥朝鲜,此弗成不密防也。尔其慎之毋忽!”而告竣事。平心而论,张佩纶以民族和道德公理为底线,夹袋里藏有无数方案,随时能够掏出法宝,在经营方案之时,完全不受一样划定束缚,常有出人意表之举,此为其长;但脑筋过火,有时忽略把持的可行性,则为其短。本节所发难例,即为“清流”气势的经典案例,在对日本计谋关系的判断中,张佩纶激情彭湃,且时时搬出李鸿藻,有拉大旗之嫌疑,李鸿藻本人是否知情,则可猜忌。起码,李鸿章就不吃这一套。最主要的是,张佩纶手无实权,用悲情做兵器去搏击靡烂尚能取得成绩,用悲情做兵器去去谋划战争,则难以被决议层所采纳。

张佩纶表情大坏而无奈。这个抑郁的八月,他一面经营军国大计,一面“葬先兄于先医生墓侧,南中另有一兄一弟一姊三柩并同时葬之。……悲伤惨目,踽踽涼涼之况,无人可告。且债负亦因之日增,所以一一摒挡,草草毕事者,伤逝亦且自念耳。”回京今后,“月有一疏,粗略修内攘外,均切于时,不近名故,亦不肯人知。”他愤愤然地说:“此种世界,即隐逸,亦须乞怜,不如强硬,世间作一碍物矣。

切莫认为张佩纶的经营没有成功,他就把心中怨气咽了下去,当时,张佩纶在北京政治舞台上,仍是只手遮天的厉害脚色。敢招惹他的人实在凤毛麟角。就在八月二十四日,因御史洪良品奏云南报销一案,户部索贿八万,军机大臣景廉、王文韶均受贿巨万,余皆按股瓜分。无处出气的张佩纶随之连上三折,将沈桂芬在军机处的盟友兼本身的姻亲王文韶硬生生地赶下台去。

事后,张佩纶给黄体芳写信说:

中外事变日纷,非大设水师,不足为建威销萌之计。春间极言此事一误于振老之荐疏,而不才不得不引嫌;再误于左、彭之驳疏,而枢府生疑;三误于合肥之此疏,而圣人不怿。岂天之弱中国夫,先自弱之也?硕言蛇蛇,诚为吾道之厄。……归来又值滇案,荆公不去,不免昧于进退之义,即不才亦竟诺默之间,难于自处。盖间平患疾甚剧,朝局乏人主持耳。旁边留视吴学,吴人得一人师,朝列少一向谏。重以伯潜又去,竹坡将来,不才实有孤立之感。

这里,张佩纶提出“三误论”,将湘淮系洋务大佬一概斥为影响水师成长的责任人,同时又透露出本身的孤立感。自光绪七岁尾张之洞出任山西巡抚,接着,宝廷出典福建乡试,陈宝琛出任江西学政,加上黄体芳早在六年出任江苏学政,“清流”势力此时已经星散,京中健者,仅存张佩纶、邓承修,而邓张私交并不亲切,这生怕就是他前面所说“一二亲信”,竟是黄彭年父子的原因吧。

八月二十六日,李鸿章致书张佩纶,将他前半月收到的五封函件一次回清:

连奉十二、十七、八、九、二十一等日手书,所以期勖而调护之者甚厚,感佩奚涯。……旋阅二十四日邸抄,洪侍御劾景、王受贿遗巨万,语近荒诞,而拙疏同日晤面,知诸公平反私忿,不暇致详于军国大计也。练水师,图倭人,此执事与仆夙志,正可是以发现,所少异同,不外迟速之间。若必如斯,乃为金革毋违,藉塞悠悠之口。则不才此行,本为朝廷所迫,实非得已。若稍有厌弃,不待葬期即先告假归,进退固绰有余裕耳。朝倭之约,他人无从纠正,虽百黎使何益?……高阳昨曾通问,恳于来春企假时,曲全其志,不及他事。大院(君)措置颇当,内城尚难免疑议甚矣,今日任事之难也。

从李的口气中,显然吐露出对清流所为的不认为然。以往军机处南北党争,李鸿章作为老到政客,从不明确站在某个方面。但此次复函,用语坦率明快,亦可算与张佩纶私交亲切,直言不讳,无庸旁敲侧击。

在李、张多年通信中,此类龃龉,还稀有次,双方概念光鲜,但都审慎地保留出空间,不给对方造成实质危险,事后依然书翰亲切。张佩纶认为要示知李鸿章的,照样讲述;李鸿章不肯理会的,依然一概不睬。但张佩纶毫不找茬弹劾李鸿章,这是张-李关系中极为微妙的部门。此种“各自表述”的热潮,是李在马江备战中,对张的呼救熟视无睹,完满是坐视其败,而在张佩纶流放归来后,李鸿章竟将爱女嫁之。张佩纶曾对李鸿章说:“师门世伯而知我者,仅公一人”。两人关系,包含着信任赏识、也包含着各自自力的政治判断和对立。

张佩纶与李鸿章、李鸿藻的关系,李鸿章与李鸿藻及与“清流”其他人马的关系,均为中国近代史研究需要深入索求研究的复杂课题,以前因为史料稀少,研究停留在外观。张佩纶介入北洋为李鸿章作经营虽是小我行为,但与“清流”首脑李鸿藻有亲切的沟通和联手,显露出分歧政治集体纵横捭阖、互相渗透、好处消长的多样性和复杂性,远比后人想象的更为雄厚。深入理会,足以改变曩昔的概念。跟着史料的络续发现和开掘,早年涂在张佩纶脸上的小丑式白粉正在被慢慢洗去,对于晚清政治的研究,将会获得更多出色的究竟。


(作者授权刊发,原文首发于《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年03期,略有删省,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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